看國家權力與人的尊嚴：當「防疫」成為控制的理由
9月20日，好民文化行動協會攜手台灣國際民主誌影展放映《一部未完成的電影》，並邀請台灣中社秘書長杜承哲擔任與談人、好民文化行動協會常務理事林芳如主持映後座談。電影從2019年夏天開始，一台十年前的舊電腦裡，一部尚未完成的電影重新被打開。2020年初，劇組重新聚首拍攝，卻也正好遇上新冠肺炎疫情爆發。原本的電影拍攝，逐漸被疫情席捲，從查證件、量體溫、口罩短缺，到劇組成員撤離、旅館封鎖，所有人被困在其中。
隨著疫情擴大，電影裡的生活也一步步走向失控。有人收到家鄉封鎖的消息，有人確診，有人被迫隔離；身為眼科醫生的疫情吹哨者——李文亮醫師離世、家人無法見面，原本只是工作夥伴的劇組成員，也在封控之下共同面對恐懼與未知。隔離期間，大家試圖透過網路、遊戲或短影音尋找一點日常的樂趣，然而螢幕另一端的歡樂，與現實中的死亡、封鎖與失去形成強烈對比。
4月4日，武漢街頭在紅燈的三分鐘裡陷入靜止；4月8日，武漢宣布解封。劇組原以為終於能夠重新開始拍攝，卻沒想到後續的大火、抗議與武力事件，又讓原本的電影被現實一次次打斷。最後，眾人回到工作室，看似恢復了日常，但畫面中的沉默與壓抑依然存在。餐桌上的蠟燭，像是一場無聲的默哀——只是究竟為誰而點、又為何而默哀，或許已經沒有人能夠真正回答。
隔離不只是限制人身自由
映後座談一開始，主持人林芳如從「隔離」所造成的影響談起。疫情期間的封鎖與隔離，表面上是為了控制病毒傳播，但其影響遠遠不只停留在人身自由受到限制。她提到，根據聯合國相關統計資料，疫情期間全球家庭暴力情形上升，也顯示當人們被長時間限制在特定空間之中，原本存在於社會中的不平等與弱勢處境，可能進一步被放大。
因此，當我們討論防疫政策時，不能只從「有沒有成功控制疫情」來衡量，也必須看見政策背後對不同群體造成的影響。對某些人而言，隔離可能只是暫時的不便；但對身處暴力家庭、缺乏資源或無法取得協助的人來說，隔離卻可能意味著另一種更加難以逃離的困境。
「封控」如何成為國家暴力？
「封控」指中國在疫情期間實施的『動態清零』防疫政策，以及伴隨而來的封城、封控等措施。與談人杜承哲醫師則從電影中的封控經驗出發指出，在中國，所謂的封控政策本質上已經成為一種國家暴力。當國家以控制疫情為理由，可以強制限制人民行動、封閉居所，甚至由身分與權責不明的人員執行各種強制措施時，防疫便不再只是單純的公共衛生問題，而涉及國家權力如何介入人民生活。
他也進一步對照台灣的防疫經驗。台灣在面對疫情時，政策核心仍以「人」為中心；相較之下，中國的治理模式則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權力關係。杜承哲指出，在台灣，即使是醫護人員，也沒有可以無限上綱的權力，不能任意對人民強制進行隔離等處置。然而在中國的封控現場，人民甚至無法確認穿著白色防護服的「大白」究竟是不是醫護人員，權力的界線因此變得模糊。
在那樣的環境裡，以控制疫情為由所施加的暴力，似乎逐漸被視為理所當然。當人民被要求服從、被迫接受限制，而質疑政策本身又成為困難的事情，原本應該以保護人民為目的的公共衛生措施，便可能反過來成為控制人民的工具。
民主，是相信人的制度
主持人林芳如接著提出一個重要的對照：「民主是相信人的。」
台灣在面對疫情時，較傾向將疫情視為公共衛生議題，政府需要透過資訊公開、社會溝通與公共政策，與人民共同面對疫情；但在中國，疫情卻逐漸被賦予另一層意義，甚至成為對人民「國家忠誠」的考驗。
這樣的差異，也讓我們重新思考民主制度的核心究竟是什麼。如果民主是相信人的，那麼即使在危機之中，國家仍應承認人民具有判斷、選擇與拒絕的能力，而不是因為「非常時期」的到來，就將所有權力集中於國家手中。
杜承哲也提到，看完這部電影之所以會感受到痛苦，正是因為「我們生而為人，保有人性」。電影裡那些被迫分離的家人、無法見面的親友、等待確診結果的人，以及面對死亡卻無能為力的人，之所以令人難受，是因為我們能夠感受到他們失去的，不只是自由，更是作為一個人應有的尊嚴與選擇。
我們是否能接受一個失去人性的防疫政策？
座談最後，林芳如也分享自己的家人曾身處疫情期間的中國，親眼看見居民家門被貼上封條、無法自由離開住所。這些具體而真實的經驗，也讓電影中的封控場景不再只是影像，而成為許多人曾經親身經歷的生活。
《一部未完成的電影》最令人難以忘記的，或許正是它沒有替觀眾留下簡單的答案。電影中的疫情終究會結束，城市也終究重新開放，但那些曾經被限制的自由、被迫分離的家人，以及在權力之下被犧牲的人性尊嚴，並不會隨著解封而自動消失。
當國家以「控制疫情」為理由，開始採取強制、侵犯人權的政策時，我們是否會因為危機的存在，而逐漸接受原本無法想像的事情？又或者，我們仍然能夠在危機之中保有對權力的質疑？
疫情或許已經成為過去，但《一部未完成的電影》提醒我們，不只是病毒如何蔓延，也包括當國家面對危機時，我們究竟選擇相信什麼——是相信人的自由、尊嚴與判斷，還是相信只要以「安全」之名，就可以無限擴張的權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