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者:楊翠(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代理主委)
側記:林冠廷(好民文化行動協會活動專員)
從四月第一場好國好民講座開始,每一場講者都會帶來滿滿的內容與經驗分享,總是超過表定時間非常多,每一位講師及與會者總是能深刻的互動,這場由促轉會主委楊翠老師帶來的「台灣轉型正義的盼望與困境。」為稍微悶熱的午後加入溫柔而堅毅的聲音。
轉型正義沒有雲淡風輕
從解嚴到促轉會的成立已過 31 年,我們真的好好的嗎?
真的如同那句「只要懂得笑,就不會恨了。」我們真的好好的嗎?真的可以「歡慶二二八連假,遊樂園票券買一送一!」或許我們只是閉起眼睛假裝那些傷痛不在罷了。
楊翠老師開場便告訴了我們為何會從學術圈進到了促轉會,多年來老師總是四處奔走台中、台北、花東到處跑,看最多的景色是透過台鐵的窗外行過綠田穿越山洞,然而一直以來老師的學術研究總關注台灣歷史文化、女性白色恐怖經歷的題目,同時也是受難者後代,雖自承不適合也不擅做行政然而生命總有不可預期之事,之所以會答應是因為這就是一直以來在做得事。老師認為促轉會的工作就是在處理衝突、矛盾、對話、溝通 ,處理轉型正義會面對的衝突,時常遇到矛盾的事如何透過誠心的對話進而達成良性的溝通。雖然在這之前母親及家中相當反對這樣的事
「你是頭殼壞去喔,好好教授不做,跑去那個什麼促轉會,當那個什麼官?啊你是知道嗎?現在當官有多難?多痛苦?你是頭殼壞去喔??」
家裡得反彈聲音很大,但老師認為這是他該做的事,也想起前輩,忘年之交吳晟老師的鼓勵。
被改掉的名字被遺忘的歷史被唐突登陸的陌生人給頤指氣使
1998 年吳晟老師發表了詩作《機槍聲》
一九四七.渡海而來的機槍聲
密集掃射,未曾停歇
這一排一排子彈
鞏固了台灣島上無所不在
黑壓壓的銅像
繼續去搜查有骨氣的文字
去跟蹤批評的聲音
一一押進黑牢
趁勢封鎖島嶼全部海岸線
斷絕天空雲來雲往的出入
隨即化身白色標語口號
在每場慶典,呼喊
在每處公共場所,盯視
在每座印刷機,潛伏
在聲光媒體的控制室,梭巡
在大大小小的機關,坐鎮
並佔據教科書每頁文句
經由教師飛濺的口沫
緊緊箝附莘莘學子的腦袋
彷如永遠除不去的遺傳基因
在台灣子弟體內滋長、繁殖
一九四七、二二八
渡海而來的機槍聲
密集掃射、餘音震盪
聲聲化作強勢的政令
伸入島嶼各鄉鎮
至今,未曾停歇
楊翠老師帶著我們拆解詩作其中的巧思及含蘊
統治者的機槍,子彈成排,聲音密集,子彈穿透人民身軀,化為獨裁者的銅像,銅像即是獨裁者的意志,它更進一步變身為無所不在的黑牢、標語、口號、字句、口沫,最後成為台灣子弟的「遺傳基因」
家園的日常就會扭曲劣化,變成一場場惡夢,生活其間的人們,只能被惡夢吞噬入腹,殘喘、掙扎,或者被迫把自己也融入惡夢一景,日久成為自然,失卻原初家園的記憶,失去主體自身。
這首二十二年前的詩作讓我想起了新一代的饒舌歌手楊舒雅於 2019 年底發布的作品《華康少女體內份子who is in my body?》裡面的歌詞是這麼寫的:
我記得和他相遇的一九四五年
那是我還穿著和服第五十個秋天
飄著雨的夜 流連在明星咖啡店
像異位性皮膚炎特別迷戀他背面的那些罪孽
穿著軍官的制服
穿梭自如 他帶著鱷魚的笑臉
試圖接近一個善良的女子 長髮垂肩
他說他沾滿鮮血的過往只是飛煙
他來自黃埔軍校 搏君一笑的技巧正是服從的需要
那是威權也是權威的圈套
他那過於喧囂的孤獨與恐懼向世界宣告
不是他的歸人我只是過客
是二選一中的後者
或者只是眼前的意外
當他抽著繾綣的情懷我則靦腆的笑
當槍響時我卻只能逃跑著叫
歌曲與詩詞在此時交錯了,都是訴說著同一場悲劇,演到至今的悲劇。
《機槍聲》與《華康少女體內份子》都同樣了演繹了所謂的威權遺緒滋養著島民心中的恐懼,彷若刻印在骨子裡,遍佈的各地銅像、中正路、中山路,長期的威權遺緒變成自然,自然的扭曲我們的認知,社會上總有人說「這些銅像這些路名是我兒時記憶,憑甚麼要改變?」對於我們來說這樣的認知可以理解但不能接受,只有正視威權遺緒問題的存在才能真正的還原問題,實現正義。
轉型正義沒有高速公路而是一場馬拉松
「促進轉型正義的艱難在於龐大的威權遺緒」老師無奈的說著「台灣轉型正義太慢開始做」。雖然台灣已不流血的民主著稱,然而卻也忽略了轉型正義得重要,民主不當只有投票也包含理解、多元、共生等等卻因為長年官方推動轉型正義而讓轉型正義逐漸體制化,而甚麼是體制化呢?我想起了電影《刺激 1995》著名台詞是這麼說的:「監獄的高牆很有趣,剛入獄時你痛恨它;漸漸地,你習慣生活在其中;最終,你會發現你不能沒有它,這就是體制化。」沒有經歷轉型正義的台灣,威權的遺緒佈滿我們的生活空間,但我們渾然不知,我們早已習慣它、接受它、甚至抗拒改變它,內心總有個小警總告訴我們不要在公開場合評論政治、不要在跟老闆透漏政治傾向、政府怎麼規定就照著走、惡法亦法,路名有甚麼好改的?銅像好好的幹嘛拆?相信大家只要閉上眼睛好好想想一定能得到相當多的省思,威權遺緒如影隨形,這也是老師說的必須對轉型正義更有耐心,我們是在跑一場馬拉松在德國的經驗裡,德方自述自己得轉型正義如果以 42 公里馬拉松比喻就像只跑了 10 公里,可見工程之浩大。
讓過去真正過去
甚麼是轉型正義?為甚麼必須進行「轉型正義」?
這樣的大哉問老師先用聯合國安理會在 2004 聯合國秘書長安南報告〈衝突中和衝突後社會的法治和轉型正義〉之定義告訴我們
「轉型正義的概念包含了該社會嘗試面對過去大規模人權迫害的完整程序與機制。該完整程序與機制的目的在於確認責任,追求正義與社會的和解。這些程序和機制包含了司法與非司法性的機制,例如個人刑事責任的審判、補償、真相調查與制度改革如行政官員的去留。」
延伸而下再來看看聯合國定義轉型正義的五大要素
●調查真相、起訴元凶、確定元凶按照國際法律精神與法條受罰
●確保獲知真相的權力
●賠償
●重整參與迫害組織與制度
●全國性討論與諮商,以促成和解
再來看看台灣得促轉條例呢?
●開放政治檔案。
●清除威權象徵、保存不義遺址。
●平復司法不法、還原歷史真相,並促進社會和解。
●處理不當黨產。
●其他轉型正義事項。
兩者相較之下大觀念相同,但是呢台灣不一樣的並沒有起訴元凶確定元凶按照國際法律精神與法條受罰,其實已是相對溫和了,但這樣的溫和仍被威權遺緒拍桌、辱罵、摑掌。
「我楊翠常被罵,要罵都罵我吧」或許就是老師的樂觀開朗才能支撐這幾年一路走來的荊棘之路吧。
「我們任何人都無權說『讓過去的事過去吧』,然後揮手間一切就真的過去了。我們的共同經驗恰好相反,過去的一切並未消失、沉寂。除非我們能徹底地解決一切,堅定地直視它的核心,否則它就會不斷回過頭來糾纏我們,甚至挾持我們;因為這正是它奇特的本質。」—戴斯蒙‧屠圖
過去,如何才能「過去」?
老師以南非真相與和解委員會主席,諾貝爾和平獎得主戴斯蒙‧屠圖的話告訴我們拒絕面對 (某些) 過去,不僅是「史觀」的問題,同時是一種政治態度,也是一種人生態度。去政治化其實是最政治的,這社會從來不存在政治歸政治,XX 歸 XX,我們總得面對問題,更重要的是還要處理它。真相的揭露、理解歷史背景、感知他人的痛苦進而達成和解。沒有歷史正義就沒有轉型正義。
轉型正義的實踐
1.制度轉型:政治、法律、社會、經濟、文化
2.價值轉型:歷史清理、因果釐清、民主思想
3.社會心理轉型:去除威權遺緒的集體潛意識,健全社會的民主心志
如此的龐雜其實也攸關於白色恐怖的期程是比我們想像的時間更長的,在廣義的白色恐怖時期被定義為 1949-1987,跨越三位總統,蔣家獨裁時期佔了八成的時間,在這段期間架構出來的法律可說一層含一層,疊床架屋般在島嶼上布下天羅地網只為鞏固黨國利益。
綿密的監控網絡,人人都是匪諜人人都該被檢舉,無數的悲劇就此產生,現為景美人權園區關過無數良心犯,園區牆上寫下無數個坐過黑牢的名字,恐懼在此滋養牢牢警抓台灣人的咽喉,在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之下無數青春與奔放的思想被禁錮,羅織罪名大搜捕是島上的日常,或許數十年已過,然而傷害卻是一輩子,被稱為共匪的兒子、匪諜的家人,終其一生被汙名,這樣得例子太多太重,放眼全世界經歷過獨裁政權的國家都必須面對處理,老師也舉出多國的例子與行政機關的經驗,南非、波蘭、阿根廷等。
特別引述韓國的例子,以水刑刑求致死男大生為背景的《黎明到來的那一天》其中的台詞:
「有個人白白枉死,為什麼你會無動於衷?」
1987 年韓國掀起六月民主運動,上百萬韓國民眾在全國各地示威抗議。迫使盧泰愚宣布「民主化宣言」,釋放政治異議人士舉行公民投票修改憲法,確立公民直選總統,沿用至今。
台灣「轉型正義」工程如何做?
1.政治檔案的開放,歷史真相的還原
2.威權象徵的清理,記憶空間的保存
3.司法的平復,傷痛的療癒
4.人權素養,思想解嚴
5.國家記憶工程,即刻起行
6.共罪、共傷、共感:聆聽創傷者之必要
老師講到轉型正義得難題提出3個必然
1.必然牽涉 對「過去」的解釋
2.必然牽涉對「未來」的想像
3.必然牽涉對「現實」的安置
老師透漏在過去五波檔案解密開放只有1萬多件,在經歷促轉會的溝通協調後得第六波已突破 #13萬件,我們可以到促轉會官網去爬梳這些資料,檔案的解密只是第一步,在今年更多的法律專業背景知識的委員加入促轉會後,相關法案更能完備,過去人手不足的窘境一人當三人用也得以緩解,或許我們能期待更多促轉會的表現。
促轉會做為一個任務型單位,要在有限得預算與時間裡解決積弊已久的威權毒素是困難且不實際的,然而我也同時相信一樣來自電影《刺激 1995》的台詞
「地質學是一門探討壓力和時間的學問,而壓力和時間,正是做好事情的關鍵。」
男主角花了 20 多年的光陰挖出隧道、爬過糞管最後淨身在救贖之雨下,成了真正的 FREEMAN,或許我們應該更有耐心一點一滴扎實的完成轉型正義的工作,路阻且長,但我們依然抱持希望。
希望是美好的,也許是人間最美好的事;而美麗的事物,永遠不會消逝。Hope is a good thing, maybe the best of things, and no good thing ever dies.──《刺激 1995》
